遼寧古盜鳥事件：一隻從未存在的動物，如何震撼全世界？
1999年10月15日，美國華盛頓特區的國家地理學會（National Geographic Society）總部擠滿了來自世界各地的記者、攝影師與科學家。
所有人都在等待一件可能改寫教科書的重大發表。
展示台中央靜靜躺著一件來自中國遼寧的化石。
牠有羽毛、有翅膀，有鳥類般的身體。
卻拖著一條修長而堅硬的恐龍尾巴。
看起來就像有人把「恐龍變成鳥」這件事按下暫停鍵，然後把那一瞬間做成了化石。
國家地理學會向全世界宣布：
「我們可能找到了恐龍與鳥類之間的缺失環節。」
幾週後，《國家地理雜誌》1999年11月號刊出專文〈Feathers for T. rex?〉，並將這件標本形容為：
A True Missing Link（真正的缺失環節）
全球媒體瞬間陷入瘋狂，電視新聞爭相報導。
報紙頭版大篇幅刊登專題。
全世界都以為自己正在見證古生物學史上最重要的發現之一。
然而後來的事實證明：
如果一件化石好到不像真的。
那它有時候真的不是真的。
羽毛恐龍革命
要理解古盜鳥事件，必須先回到三年前。
1996年，中國古生物學家季強與同事發表了一件震撼世界的化石，中華龍鳥（Sinosauropteryx）。
在此之前，鳥類源自恐龍的理論其實已經存在超過一百年。
早在1868年，湯瑪斯·赫胥黎（Thomas Henry Huxley）便提出鳥類可能是恐龍後代的想法。
問題是，一直缺乏足夠直接的證據。
而中華龍鳥改變了一切。
因為牠不是鳥。
牠是一隻真正的非鳥類恐龍。
但牠的身體周圍卻保存著大量絲狀構造，後來研究證實那正是原始羽毛。
這是人類歷史上第一次在真正的恐龍身上發現羽毛。
如果說始祖鳥證明了鳥類具有恐龍特徵。
那麼中華龍鳥則證明了恐龍也具有鳥類特徵。
從這一刻開始，恐龍與鳥類之間的界線開始變得模糊。
接下來幾年間，遼寧熱河生物群接連出土大量驚人的化石。
中華龍鳥、北票龍、孔子鳥、尾羽龍……
新發現一件接著一件。全世界的古生物學家開始湧向中國。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關於鳥類起源的答案，很可能就埋藏在遼寧的頁岩之中。
這段時期後來被稱為：
羽毛恐龍革命（Feathered Dinosaur Revolution）
先不說內容。
光是這個名字就帥到不行。
聽起來像是搖滾樂團的世界巡演名稱。
又或者動漫最終章的大事件標題。
但它確實改變了古生物學。
因為在這場革命之前，人們還在爭論鳥類到底是不是恐龍。
而在這場革命之後，問題逐漸變成：
「好啦，我相信鳥是恐龍了，所以牠們到底是怎麼變成鳥的？」
所有人都在等待那個答案。
也都在等待那件能夠完美串起演化過程的化石。
就在這樣的背景下。
出現了。
遼寧農民、化石黑市與一條多出來的尾巴
1997年夏天，一位遼寧農民在頁岩採石場中發現了一件帶羽毛的鳥類化石。
但在開採過程中，石板碎裂成許多碎片。
對科學家而言，碎片依然有研究價值。
但對黑市商人而言，完整的標本才值錢。
於是有人開始修補，開始黏合，開始重新排列。
問題是，這件鳥類標本缺少了一部分尾巴。
而附近剛好還有另一件小型馳龍類恐龍化石。
更巧的是！
那件恐龍剛好保存著一條漂亮又完整的尾巴。
於是有人做出了一個影響全球古生物學界的決定。（當然他自己肯定沒想過）
那就是把恐龍尾巴接到鳥的身體上。
所有骨頭都是真的。
所有化石都是真的。
假的只有一件事。
牠們原本不是同一隻動物。
就這樣。
一隻從未存在於地球歷史上的生物誕生了。
八萬美元買下的缺失環節
1999年2月，美國亞利桑那州圖森礦物展。
猶他州布蘭丁恐龍博物館館長 Stephen Czerkas 一看到這件標本就被震撼了。
鳥的身體。
恐龍的尾巴。
這不就是大家苦苦尋找的缺失環節嗎？
於是他花費八萬美元買下標本。
換算今天的價格，大概可以買不少真正的恐龍化石。
但當時所有人都認為這筆錢花得值得。
因為如果這是真的。
那它將改寫教科書。
科學家開始覺得怪怪的
事情很快出現變化。
研究團隊先後向《Nature》與《Science》投稿。
結果雙雙被拒，部分審稿人開始提出疑問。
標本是否合法？
是否經過加工？
有沒有拼接痕跡？
而真正的警訊出現在1999年7月。
標本被送往德州大學奧斯汀分校，由古生物學家 Timothy Rowe 進行高解析度CT掃描。
掃描結果讓人開始冒冷汗。
尾巴與身體之間不連續，部分腿骨位置不合理。
岩石紋理也出現異常。
後來研究發現，整件古盜鳥標本大約由88塊碎片拼接而成。
Rowe開始向研究團隊提出警告：
這件標本可能有問題。
可惜此時雜誌已經排版完成。
記者會也安排好了。
簡單來說。
火車已經開出去，而且還是高速列車。
徐星看見了那條熟悉的尾巴
1999年秋天，中國古生物學家徐星加入研究工作。
一般人看到古盜鳥時。
注意的是羽毛、是翅膀，是鳥類身體。
但徐星不一樣。
因為他研究的是馳龍類。
他一看到件化石，
目光一直停留在了尾巴上...
這尾巴...不尋常...
他很快發現尾巴上具有典型的延長前關節突（elongated prezygapophyses）與骨化肌腱（ossified tendons）。
這些構造會讓尾巴變得非常僵硬。
是小盜龍、恐爪龍、伶盜龍等馳龍類的招牌特徵。
幾乎就像身分證一樣。
問題是。
古盜鳥的身體明顯屬於鳥類。
鳥的身體。
馳龍類的尾巴。
怎麼看都不太對勁。
而且徐星總覺得。
自己好像在哪裡看過這條尾巴。
真相浮出水面
1999年12月。
徐星回到遼寧追查標本來源。
在重新檢查同產地標本時，他突然愣住了。
因為有一件馳龍類化石。
剛好少了一段尾巴。
而古盜鳥。
剛好多了一段尾巴。
接下來的比對結果堪稱致命。
尾椎吻合。
岩石斷面吻合。
頁岩紋理吻合。
甚至連氧化鐵形成的黃色斑點位置都吻合。
看到這裡其實已經不是推測了。
比較像是拼圖少掉的那塊，剛好在隔壁桌被找到。
答案終於揭曉。
古盜鳥的尾巴正是從另一件小盜龍標本拆下來的。
1999年12月20日。
徐星正式通知研究團隊：
古盜鳥不是一個真正的物種。
牠其實是不同化石拼接出來的產物。
所有骨頭都是真的。
但這種動物根本不存在。
最大的諷刺
2000年，國家地理正式承認錯誤。
古盜鳥被徹底廢棄。
然而故事最有趣的地方才剛開始。
因為古盜鳥雖然不存在。
但組成牠的動物卻都是真正重要的發現。
身體部分的燕鳥代表接近現代鳥類的重要演化階段。
而尾巴部分的小盜龍後來更成為世界上最著名的羽毛恐龍之一。
牠不但有前肢翅膀。
後肢也長著飛羽。
因此獲得了一個非常帥但又非常貼切的稱號：
四翼恐龍。
結果古盜鳥不但沒有推翻鳥類源自恐龍的理論。
反而在被拆開之後。
裡面的燕鳥與小盜龍成為支持這個理論的重要證據。
一隻從未存在，卻震撼世界的恐龍
1999年10月15日，在華盛頓的聚光燈下，全世界都以為自己正在看見演化史上的關鍵拼圖。
後來人們才知道。
那不是一隻動物。
而是一隻燕鳥。
一隻小盜龍。
以及人類對「缺失環節」的渴望。
被黏在了一起。
這就是古生物學史上最著名的化石謎案之一：
遼寧古盜鳥事件（Archaeoraptor Hoax）
一隻從未存在。
卻震撼了全世界的恐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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