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寫史前世界的女孩—瑪麗．安寧

如果今天在海邊撿到一顆菊石，普通人大概會很開心地把它帶回家。

但如果有一天，你在海邊挖著挖著，突然挖出一隻從來沒有人見過、長著巨大眼睛和滿嘴尖牙的「大海怪」，那事情可能就完全不一樣了。

而兩百多年前，真的有一位女孩做到了！她沒有受過完整的科學教育、沒有大學學位，甚至連參加當時重要科學學會的資格都沒有。但她親手從英國南部的懸崖中，挖出了魚龍、蛇頸龍與翼龍，她叫做瑪麗．安寧（Mary Anning）。

而她挖出的，不只是幾副漂亮的化石，某種程度上，她挖出了人類對「滅絕」與史前世界全新的想像。

故事要從1799年的英國開始，瑪麗出生於英國南部的海濱小鎮萊姆里吉斯（Lyme Regis）。這個地方今天位於著名的「侏羅紀海岸」一帶，沿岸的岩層保存了大量侏羅紀早期的化石。

但對小時候的瑪麗來說，化石並不是什麼浪漫的遠古寶藏，而那是她們一家人的生活費。瑪麗的父親是一名木匠，也會到海岸尋找菊石、箭石等化石，再賣給來到海邊度假的旅客。當時收集這些被稱為「curiosities」的奇石與化石，是相當流行的休閒嗜好，瑪麗從小便跟著父親學習如何尋找、挖掘與清理化石。

然而1810年，父親過世，原本就不富裕的家庭留下債務，瑪麗與哥哥Joseph只能繼續靠著尋找、整理和販售化石維持生活。

誰也沒想到，就是這個看似不得已的工作，讓一個十幾歲的女孩開始改寫古生物學的歷史。

1811年前後，哥哥Joseph 在海岸發現了一個巨大的頭骨。這東西長得實在太奇怪了，長長的吻部裡排列著大量牙齒，眼窩又大得驚人，怎麼看都不像當時人們熟悉的任何動物。幾個月後，年僅12歲左右的瑪麗繼續在附近尋找，最終挖出了與頭骨相連的大部分身體，這就是後來我們熟悉的魚龍Ichthyosaurus。

現在看到魚龍，我們知道這是一群生活在中生代海洋中的大型海生爬行動物，但兩百年前的人可沒有這種概念，當時甚至有人認為這可能是鱷魚、魚類，或神秘的魔法生物(?

因為有一個問題實在太難解釋：如果這是一種曾經真實存在的動物，那牠現在去哪裡了？

在19世紀初「滅絕」並不像今天一樣，是小學生都知道的自然史概念。18世紀末以前，歐洲自然學界對於一個完整物種是否真的可能從地球上徹底消失，仍存在相當大的爭論，但隨著越來越多無法對應現生動物的化石出土，一個令人難以忽視的事實逐漸浮現：地球以前住著一群我們從來沒有見過的生物，而且牠們真的消失了。瑪麗的發現，正好成為這場科學革命的重要證據之一。

但魚龍還只是開始。

1823年，瑪麗又從萊姆里吉斯的岩層中挖出了一副更加不可思議的骨架，牠有一顆非常小的頭，脖子卻長得離譜，身體寬闊，四肢則變成像船槳一樣的鰭，就是我們現在所熟知的蛇頸龍 Plesiosaurus。

這副骨架怪到什麼程度？怪到有科學家一開始懷疑，這東西該不會是假的吧？

法國著名比較解剖學家Georges Cuvier一度懷疑這件標本可能是把不同動物的骨頭拼接在一起，畢竟那個身體比例，實在太超出當時人們對脊椎動物的想像。

但經過進一步研究，科學家確認，它是真的！！！！地球上真的曾經生活過這麼奇怪的動物。

1824年，這件蛇頸龍標本在倫敦地質學會的會議上被介紹給科學界，人類對史前世界的想像，正在快速改變，然後瑪麗還沒停手，1828年，她又挖到了一副奇怪的骨架，這次甚至不是海裡游的，而是天上飛的。

今天我們稱牠為雙型齒翼龍Dimorphodon macronyx，在這之前，翼龍化石主要發現於德國。瑪麗發現的標本，是英國第一件被科學描述的翼龍，也是德國以外極早期的重要翼龍發現。

短短不到二十年間，一個沒有接受正式高等教育的女孩，接連挖出了魚龍、蛇頸龍、翼龍，海裡游的、長脖子的、天上飛的一次滿足！

看到這裡是不是覺得她幸運過頭了吧?然而瑪麗的厲害的地方絕對不只是運氣，在挖化石的過程中，她逐漸累積出驚人的解剖學與地質學知識。她會仔細記錄標本的位置、觀察骨骼結構，也會閱讀當時能取得的科學文獻並自行學習。許多地質學家甚至專程來到萊姆里吉斯與她討論化石。透過她挖出的化石人們不再只是把化石當成一顆牙、一根骨頭或一件漂亮的石頭，而是開始試著想像，這些生物活著的世界，到底長什麼樣子？

可是故事最諷刺的地方，也正在這裡，瑪麗的化石進入了博物館，她的發現進入科學論文，但是她自己卻很難真正進入那個科學世界，只因為她是一名女性，同時還是一名出身勞工階級、沒有受過正規高等教育的女性。

當時的倫敦地質學會並不接受女性成為會員，因此即使瑪麗已經是許多地質學家熟悉的化石專家，她仍然無法成為學會會員，更現實的是，她必須靠販售自己找到的化石生活。那些經過她尋找、挖掘、清修、辨識的標本，被其他研究者買走之後，有時會出現在科學研究與學術討論中，而她的名字卻未必得到與貢獻相稱的位置。

瑪麗晚年罹患乳癌，健康狀況逐漸惡化。

1846年，Dorset County Museum接納她成為榮譽會員，科學界的一些朋友也曾為她募款，協助她度過經濟困難。1847年3月9日，瑪麗．安寧去世，享年47歲，她到過世都沒有成為倫敦地質學會的會員。

然而隔年，地質學會會長 Henry De la Beche卻在年度演說中罕見地公開悼念了這位從來沒有資格成為學會會員的女性，肯定她對魚龍、蛇頸龍以及萊姆里吉斯化石研究的重要貢獻，某種程度上，這可能就是瑪麗人生最矛盾的一幕。她站在科學的大門之外，但她挖出的東西，卻改變了門裡的人對世界的認識。

兩百年後，我們已經知道魚龍不是魚、蛇頸龍不是恐龍、翼龍也不是會飛的恐龍。

我們知道地球經歷過一次又一次大規模滅絕，也知道今天看到的生物，只是地球漫長生命史留下來的一小部分，這些對我們來說理所當然的知識，在瑪麗生活的年代，卻曾經是一場巨大的世界觀革命。而那場革命的一部分證據，就來自一名每天拿著工具，在英國寒冷海岸與崩塌懸崖下尋找化石的女孩。

所以現在如果有人問我：「一真的有可能靠撿石頭改變世界嗎？」如果那個人叫Mary Anning，還真的可以。